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亮着，红色数字跳了几下，停在“023”。门外一辆车急刹，轮胎蹭地的声音很短。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冲进来，车钥匙还捏在手里，钥匙上的塑料壳裂了道缝。那辆车没熄火，大灯照着医院门口的台阶，排气管轻轻抖。急诊室的灯太白了，白得让人发慌，倒是那两道车灯的黄光，看着还暖和些。他进去以后，车就那么亮着，像在替他守夜。

我坐在塑料椅上等验血报告，听见旁边一个代驾司机在打电话。他说刚送完一单，客人吐在了后座，他擦了半小时，现在得找地方洗车。电话那头问他赚了多少，他说六十块，洗车要四十。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，两只手比划着擦座椅的动作。他的折叠电动车就靠在墙角，车轮上沾着泥。他说这行就这样，车是别人的，脏了得自己收拾，收拾完了接着骑。

凌晨两点多，又进来一个老人，胸口疼。他儿子把车停在急诊通道边上，保安过来说不能停，儿子又跑出去挪车。挪完回来，老人已经做了心电图。儿子站在床边搓手，说早知道就不绕那条近路了，路上有个坑，颠了一下，老人说疼得更厉害了。护士让他去挂号，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辆车停在远处的角落里，双闪灯还在一闪一闪。

我想起去年冬天，也是这家医院，我陪朋友来处理追尾的伤口。他的车前脸撞瘪了，水箱漏了一地。他一边缝针一边跟保险公司的客服报车牌号，报了三遍，最后是自己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出来的。缝完针他非要去看一眼车，说那车才买了四个月，贷款还没还完。停车场里他蹲在车头前面，摸了摸瘪进去的保险杠，没说话。

代驾司机终于走了，走之前跟护士打听哪有水龙头。护士说后面洗手间有，他拎着半瓶矿泉水去了。回来的时候瓶子里灌了自来水，他蹲在门口擦他的折叠车座垫，说客人吐的时候有一点溅上去了。擦完他骑上车，往东边去了，说再接一单就回家睡觉。他骑得不快，车尾灯一闪一闪的，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。

叫号屏又跳了，这次是“041”。我拿到报告，出门找自己的车。那辆老车停在树下，车窗上落了层薄薄的霜。打火的时候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才着，我坐在车里等水温上来，看见急诊室门口又停下一辆出租车，下来一个捂着肚子的姑娘。她的车走了，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。我把暖风开到最大，慢慢倒出车位，后视镜里急诊室的灯还亮着，那辆没熄火的车已经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