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又响了，一阵一阵的，像有人拿钝器敲我的太阳穴。隔壁单元的老陈头缩在藤椅里，眼皮耷拉着，手指头随着钻头声一抽一抽。他闺女上个月刚给他换了辆电动代步车，说以后去菜场不用蹬三轮了。老陈头还没摸过方向盘，午睡先被装修队搅了。他嘟囔一句，这动静比发动机还吵。我忽然想，汽车安静下来这些年，我们倒忘了机器原本该有多闹腾。

二十年前我学车那会儿，师傅的桑塔纳怠速时整个车身都在抖。方向盘沉得像灌了水泥，挂挡得使暗劲，离合器抬快了直接熄火。那时候车里有汽油味，冬天暖风来得慢，夏天开空调得先牺牲一半动力。跑长途最怕水温高，服务区停车掀引擎盖，白烟冒出来，司机蹲在旁边抽烟等它凉。车是工具，也是脾气暴躁的伙伴，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。哪像现在，一键启动，电机无声，连换挡都交给电脑了。

可安静归安静，汽车骨子里还是那个要吃掉空间的家伙。老陈头闺女那辆小车，停楼下占了大半个通道。隔壁单元刚搬来的年轻人有辆越野，车顶行李架快蹭到二楼晾衣杆。小区里车位画了又画，还是不够。傍晚最热闹，下班回来的车一辆接一辆往缝里塞，后视镜掰了又掰。有回消防车进不来，保安拿着喇叭喊了半小时。汽车缩小了世界的距离，却把家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
我有时候觉得，车和人一样，老了就招人嫌。老陈头那辆旧三轮停在车棚角落，链条锈了，座垫裂了口子，没人再骑。可它不占地方，不烧油，不交保险。新来的电动车倒是干净，得充电，得找桩，得防着电池衰减。楼下充电桩装了六个，天天满着。有回老陈头问我，这电车能开几年。我说七八年吧。他算了算，说那会儿我怕是开不动了。说完自己笑了笑，又缩回藤椅里。

装修声终于停了。老陈头睁开眼，慢吞吞站起来，走到窗边往下看。他闺女正从车里往外拎菜，后备箱盖弹起来，遮住了车牌。那车漆是亮蓝色的，在太阳底下反光，晃得老陈头眯起眼睛。他忽然说，以前马车换汽车，满街都是喇叭声和马粪味。现在电车换油车，安静得让人心慌。我没接话，看着那辆蓝车慢慢倒进车位，雷达嘀嘀响，像在跟墙壁商量。

傍晚我出门扔垃圾，看见老陈头坐在代步车里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没发动。车窗摇下来，他冲我摆摆手，说先熟悉熟悉。车里很静，只有仪表盘亮着微光。远处又传来谁家装修的电钻声，细细的，像一根针往耳朵里钻。老陈头关上车窗，那声音忽然就远了。他笑了笑，拧动钥匙，车子无声地滑出去，拐弯时转向灯滴答滴答，是整条街上唯一像机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