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那排小床像被尺子量过，间距一样，连襁褓的折角都朝同一个方向。他的孙子在第三张床上，脚丫从布单下探出来，五个脚趾缩成一小撮。老周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在这家医院跑过接力，最后一棒冲线时脚趾也是这么蜷着。护士走过来拉上窗帘，他退后两步，走廊的日光灯把影子拖得很长。

老周年轻时的体育是土跑道上的钉鞋印。煤渣混着黄土，跑起来沙沙响，摔一跤能嵌进半两石子。那时候县中学的运动会，四百米接力是压轴戏。他跑第三棒，接棒前总要先回头瞟一眼身后的人离多远。这个动作被体育老师骂过很多回，说回头会掉速度。可他不回头就心慌，像现在隔着玻璃看孙子，不凑近就听不见那点呼吸声。体育在那时候是汗水和名次，是跑完能喝到一碗绿豆汤。

后来他当了小学体育老师，跑道变成了塑胶的。红色颗粒铺得平整，学生摔上去只留一道白印。他教孩子们立定跳远，自己先示范，膝盖弯下去又弹起来，落地时在沙坑里砸出两个坑。有个胖墩总跳不过及格线，老周就让他每天放学练十次。三个月后胖墩跳过了一米六，咧着嘴笑，门牙缺了一颗。老周忽然觉得，体育里的进步比分数来得实在，你能看见身体在变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周在病房走廊里来回走。他数着步子，一步大概七十厘米，走二十步就是十四米。走廊尽头是消防栓，玻璃门映出他花白的头发。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跑四百米是五十岁，跑完蹲在地上喘，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从那以后他就改走路了。走路也是体育，只是慢一些。他每天清晨绕着小区走五圈，看见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，照在背上暖烘烘的。

孙子三岁时，老周带他去公园。小孩在草地上跑，摔倒了也不哭，爬起来继续追鸽子。老周坐在长椅上看着，膝盖上搭着外套。他忽然想到，体育这东西不分年龄，从产房到公园长椅，中间隔着无数个四百米。有人跑得快，有人走得慢，有人只是站着看。但身体总在动，哪怕只是眨眼、呼吸、把脚趾蜷起来又松开。老周把外套披到肩上，站起来慢慢跟在孙子后面走。

现在老周每天下午去接孙子放学。小孩背着书包跑过来，书包带滑到胳膊肘。老周接过书包，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家。路过小区健身区，孙子要去玩单杠，吊在上面晃两下就掉下来。老周扶着杠子，想起自己年轻时能在杠上翻一圈。他没试，只是扶着。风吹过来，把孙子额前的汗吹干。两个人慢慢往家走，影子叠在一起，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